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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是靜默的,以一種渾然的、古老的姿態環抱著這片剛剛被推土機犁開胸膛的土地。我們的辦公樓,像個怯生生的孩子,遠遠地躲在山的臂彎之外,與那正在孕育雷霆的工地隔著一段敬而遠之的距離。每日驅車往返途中,你會欣賞到窗外景色從市井的煙火氣,一寸寸褪成裸露的黃土、寂寥的邊坡,最后是那道深邃的、一切尚未開始的峽谷。抽水蓄能電站——這名字聽著就蓄著一股子勁,像是巨人沉沉的鼾聲,壓在厚厚的巖層底下。可眼下,它還是個襁褓里的夢,圖紙上的墨線剛剛暈染到現實里,變成幾道初初劃開的、帶著新鮮泥土腥氣的基坑。施工面沒有“全部打開”,這說法真好,仿佛那山體是一本厚重無比的書,我們這些工程人,正屏著呼吸,等著掀開扉頁的莊嚴時刻。 春節,卻不管這些。它像一輪無聲漲起的潮水,順著電話線、無線信號,漫過千山萬壑,準時地浸潤到這偏遠的山坳里。日子被染上了一種透明的焦糖色,空氣里似乎能嗅到遠方廚房飄出的,那種復雜的、屬于年關的溫膩氣息。算算日子,不過還剩二十個日升月落。工地上,時間有它自己的一套量法,用混凝土的齡期,用爆破的進尺,用支護的排數。可春節一來,就像有個頑童,在這精密的刻度尺上,硬生生貼上了一張紅艷艷的、寫著倒計時的貼紙,格格不入,卻又讓人心頭一軟。 這倒計時的滴答聲,我卻是熟悉的。幾年前,在贊比亞的河畔,那聲音混在赤道永不疲倦的蟬鳴里,灼熱而潮濕。我們守著一條即將縛住滔滔大河的圍堰,春節的餃子是在四十度的板房里吃的,醋揮發出酸澀的氣味,和汗水混在一起。后來在烏干達,雨季前的風卷著紅土,把天地染成一種嗆人的赭色。我們在臨時營地里看國內模糊的春晚信號,窗外是非洲鼓點般急落的雨,砸在鐵皮屋頂上,響得人心慌。那是一種遙遠的、隔著屏幕的“年”,熱鬧是他們的,我們只有手頭抹不平的圖紙,和夢里那條總也修不完的水電站。 再近些,在西安的市政項目上,年味是裹挾在灰塵與車流里的。工地就在城市的心跳旁邊,我們能聽見隔壁小區孩子們提前燃放的、零零星星的鞭炮聲,清脆又孤單。那時節的堅守,像站在一條沸騰的河流邊,自己卻是一塊沉默的礁石,看著萬家燈火在咫尺之外流淌過去,燈火里有我們澆筑的娛樂設施,鋪就的公園路基。那感覺,是甜的,也是澀的,像一顆話梅糖。 而今,在這秦嶺的深處,一切又不同了。這里沒有異國他鄉那種被放大了的疏離,也沒有城市邊緣那種咫尺天涯的喧囂。這里只有一片巨大的、正在凝固的“空”。洞挖裸露著,像大地初生的、還未合攏的傷口,又像一只巨大的、朝向灰白天空的碗,等著盛接未來的風雨與星光。重型機械靜靜地伏在邊坡上,黃色的身軀在冬日淡薄的陽光下,顯得異常馴順。風從峽谷那頭吹來,帶著枯草與巖石的氣息,冷冽而純凈。 我忽然覺得,我們守著的,就是這樣一片“空”。守著它從無到有,從靜默到轟鳴,從大地深處汲取力量,再將它化為暗夜里最璀璨的星河——那未來終將點亮千家萬戶的電流,不正是一條無聲的光之河么?春節的團圓,是能量的聚斂與綻放;而我們這里的“空”,是另一種形式的、更為磅礴的“蓄能”。我們把屬于小家的那份喧鬧與溫情,像種子一樣,悄悄地埋進這冰冷的混凝土里,埋進這縱橫的鋼筋鐵骨里。等來日,這山坳里燈火通明,機聲隆隆,那便是我們這群守歲人,獻給歲月最結實、最轟鳴的一聲“新年好”。 遠處,有工人正細致地檢查著一排新拉的鋼筋,他們的身影在空曠的工地上顯得很小,動作卻一絲不茍,像在給一個沉睡的巨人,整理它最初的甲胄。我想,過些日子,這里也會貼上春聯,掛上紅燈吧。那紅,會映在還未干透的水泥面上,映在冰冷的鋼鐵上,笨拙而又熱烈,像是從這堅硬的土地里,頑強開出的一朵朵柔軟的花。 到那時,這山坳里的“空”,便真的被一種無聲而充盈的“守歲”給充滿了。那是一種屬于創造者的、最為踏實的年味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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